凌晨零点。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周黎星维持着举起手机放在耳朵边打电话的姿势,但令他意外的是电话里面传来的甜美女声。周黎星挂掉电话,微微定了定自己的心神,他决定等,再等一等。说不定戚远看到他打过去的电话,就会打给他。
而戚远正在跟周黎星认识的熟人打电话,是周黎涛。
周黎涛并不知道戚远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他对于周黎星的这个大学生男朋友,仅仅只知道他在那所学校读书,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戚远来找周黎星的时候,总是很规矩的站在楼旁树底下。
因为周黎星不让他上来找,觉得屋子里面邋遢,他看见了不好。而且又逼仄,周黎星不好意思让冒着贵气的戚远站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面。
在周黎星扬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兴奋笑容时,周黎涛就知道戚远这个人来了。周黎涛站在走廊上往下面望过,他看见比周黎星高大半个头多的戚远总有点虚。他长的也不怎么高,跟周黎星差不多,人更是瘦精干巴的。
不过现在好了嘛,那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周黎涛一边得意洋洋的在心中嗤笑周黎星,一边拿起裂开半截的蒲扇企图给自己划出点凉风出来。他往楼下走,那个同乡就住在他们对楼,刚好还是同一层,窗户都是对着的。
他们这个老旧住宿楼是一个凹字形连体建筑,他和周黎星住的屋子是对外的那一面。
而他一上门来,那同乡看着周黎涛笑嘻嘻蹭脸熟的样子就有点烦。蹭空调就蹭空调吧,他这上下两张板床,上面也不放东西,刚好能睡。但是周黎涛打鼾声音太大,吵得他半晚上能睡不着。不过他也不想和周黎涛败了面子,保不齐就在背后编排他。
同乡眼骨碌轴子一转,拿走那把蒲扇,说什么微信小红找他了,半夜刚好去做个大保健。
在周黎涛贼兮兮的笑声和注视中同乡出了门,但没给他房门钥匙,斜开半拉点小缝。周黎涛走过去把门稍微按得严实一点,就安心理得的攀到上铺,那空调怼着吹,凉快得很。而正当周黎涛准备在刷会儿小视频的时候,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蹦上了他的脸。
周黎涛看下面没标什么骚扰电话,手指一划小绿标接通,他有点困顿的打了个哈欠刚喂了一声。
“你就是周黎涛吧。”
戚远的声音从黑沉的夜走过来,显得有点冷。他嗓音低磁,有一副独特且出色的音色,更是天生的好嗓子。就算是周黎涛只从周黎星电话里面听过戚远的声音,都能在此刻认出来。
周黎涛莫名有点紧张,但同时他隔着电话听见戚远好像高高在上的语调。忍不住坐了起来,咳了咳嗓子开始质问戚远,他越说越来劲儿,又是冷笑又是拉长声调,觉得自己占理极了。因为这个戚远就是个纯渣男,喜欢畸形儿的死变态。
“你就是那个戚远啊。”
“嘿,是,我是叫周黎涛,这名儿是真的,我爹妈给我取的。你他妈算老几啊,连个大学生身份都是假的,你别还没我们打工的学历高。”
“你骗周黎星几个意思啊,还哄得他心甘情愿的送表给你。我劝你快点把表还有其他的东西都给还回来,他赚点钱也不容易。你懂吧,大学生———”
“假的?”
“他去学校里面找我了?”
“是,现在玩脱了吧。”
“把电话给他。”
“我凭什么给你啊,他坐外面一下午,你都不舍得打个电话给他。他嗷嗷哭,现在人都睡了,我他妈给个屁。”
“你们今天不上夜班?”
“哟,还知道我们上不上夜班。”
“把电话给他。”
“不是,大哥,我他妈凭什么听你的话啊,你把快点把欠周黎星的钱还给我们。你这种玩一玩的骗子,不过他那逼你还真觉得操的舒服啊,我都觉得恶心。哥们你玩一年也就快腻了,你还是找个女人吧。真搞不懂你这种人……”
“你们宿舍是不是在五楼?”
“怎么了,你还想过来砍我?你他妈有本事就来,哥们在544。”
戚远直接挂了电话塞进裤兜,面色冷峻的摔开门反手猛砸回去就直奔地下车库。油门一脚踩到底,引擎猛响拉成了一道飓风似乎想要粉碎掉这个暴风雨前夜。
周黎星那宿舍大门就靠外,都不算作一个小区,保安什么的都没有。楼下通道的大门打开了就没再关上过,门页生满铁锈,双开铁门的边角早已脱了一层漆,斑斑驳驳的丑陋。
而且这边街灯本来就少,勉强投过来的灯光又被高大的树影弹开,徒留一片浑浊的黑,但还能勉强能看见前方的路。
两声细幼的稚猫声混上戚远急促的步伐,鞋跟踩在光秃秃的瓷板砖上打出来来回回的咯噔咯噔声。整栋楼都显得老,角落堆上脏灰和失色的烟蒂,抹上猪血颜色红漆的水管丑恶的攀在顶梁上,消防通道挂起的紧急通道的荧光绿牌在黑寂的走廊上勉强能抹上一点惊悚的光。
戚远气势汹汹的来,一口气爬上五楼,极快的扫视门牌号,而他过了周黎星。周黎星在狭窄的房间里面盯着手机,凝固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忽略了戚远匆匆踏过的脚步声。
下一秒,戚远的手已经捉上了门把手,他扯开门,迫切的想要见到周黎星。
“周黎星!!我他妈,啊啊!!疯子!”
周黎星一直坐在床上等,惴惴不安的拿着手机看了又看,等了又等。他在看时间,他在等戚远什么时候能挂断电话然后打回给他。
但手机还是黑屏,倒映出他紧皱眉头的脸庞和纠结的神情。
他很想很想打电话给戚远,他想要听到戚远的声音,听他会怎么说。其实论戚远说什么,周黎星都会听,也会去信。但是周黎星更怕,他怕到时候真的只能换来一句他就是玩玩。
在周黎星心绞成千万股,他要慢慢的说服自己去给戚远打一个电话问问的时候。周黎涛的电话闪了出来,手机不停在周黎星手中震动打出颤栗。而周黎星只是以为周黎涛是在对面躺舒服了不想动,喊他下去买包烟送过去。
但他刚接通,周黎涛惊恐的仿佛要撕破喉管的数声尖叫震得周黎星瞳孔猛缩,整个人被尖锐的叫声吓的猛地站起来。而他刚开口焦急问,想要知道怎么了。另外一道很熟悉跟在烧烤摊一样的桌板翻倒声就刺耳比的撞进耳道里,周黎星焦灼的颤抖着声音大胆问。
“涛子!你那边怎么了!你说话!你现在是在那里?!”
然而传过来的只有嘈杂的周黎星根本分辨不出来的激烈碰撞声和周黎涛的含混不清的求饶,手机猛然被砸上墙壁,裂出来的声音几乎要摔碎周黎星的耳膜,滴滴嘟嘟的盲音在下一秒出现。
电话被挂断了。
周黎星在小屋内急得团团转,他以为这是周黎涛前两周又在厂里面跟人吵了架,结果这次踢上硬茬子,不知道在那个犄角旮旯里面堵着打他。看样子还很严重,周黎星连忙拨过去试图挽救一下局面。然而打过去却长时间人接通,等候的彩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刚刚消失的风又好像在此时此刻加倍奉还而来,原本就大开的窗户以一个宽广的拥抱迎接这场暴雨夜风。铁窗页转体咯吱磨出锈声,薄透的窗帘猎猎的响荡出风的形状。
周黎星扭头去看,窗帘打满他的视线好像就要荡到他手上。周黎星走过去想要关上窗,而他越过窗帘,手刚放在窗框边缘,眼珠正好对上对层老乡的窗门。灯光打出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有点像戚远。
周黎星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提起点苦笑,他太想要见到戚远了,居然随便看见一个人影都觉得会像他。
怎么可能呢,戚远怎么可能会突然跑过来,还毫理由的跑到对面去。
周黎星屈肘带上窗,划出一抹咯吱的刺耳音跳出来。
但周黎星还是有点舍不得那道影子,他盯着过去,浅蓝色窗帘上好像溅上了几块深厚的水渍。另一道好像彻底瘫软影子被提起来抓在手里面,周黎星皱起眉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哗啦又是一阵风过来,再度扬起落在他肩上的窗帘,荡起一个来回。对面盖住的窗帘被一双手抓开,扯开半截缝。
周黎星几乎是在瞬间停滞掉呼吸,双眼瞪圆的看清那道影子的主人。其实中间隔得不算远,并且周黎星对于戚远太过于熟悉。他很近很近的亲昵的贴过戚远的脸颊,拿嘴巴吻过他的额头,也用手指在做爱的时候挽过他脖子上的那节鲜亮的红绳。
那是戚远,就在对面,手上拿着把刀,沾满了血。
他在用窗帘擦血,周黎星知道戚远有点洁癖,尤其是不喜欢手上被沾湿。他现在肯定觉得埋汰,周黎星脑子里面都能蹦出戚远微微嫌弃的表情。可惜他现在低着头,慢条斯理的抹干净血痕,周黎星看不完整。
而从戚远没有填满的空隙望过去,一件躺在地上的浅蓝色衣衫又堵上周黎星的眼睛。
今天周黎涛穿的是就是浅蓝色的短袖,那件衣服原本是戚远送给周黎星穿的。但周黎星拎着袋子拿回家,转身去上了个厕所的空挡就被周黎涛摸出来套自己身上了。周黎星想着这都被穿过了,洗一遍还给戚远也不好。只有自己捏着鼻子认,腆着脸找戚远问价钱。
周黎星也没敢告诉戚远那件衣服被周黎涛穿走了,只支支吾吾的告诉他衣服被弄脏了,洗不干净。戚远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但接着那次的理由好好的折腾了一回周黎星。只不过后面又送了好几次衣服,强迫周黎星穿上下一回他又给洗好装的好好的送回来。
只有哄着周黎星说什么他衣服网上买过来,不小心多买了一件,刚好给周黎星穿。今天周黎星身上这件短袖就是戚远以多买的理由塞给他的,还是戚远体型的码数。
过分宽大的短袖被风纠紧衣角,窗帘打过他的脸,把所有事情都绞成一团混乱糟糕又邋遢至极的漩涡。
周黎星一瞬间好像反应过来了又没反应过来,他一下子蹲下,呆滞的面对窗户下面的白腻子墙面跌坐在地上,手捂住了自己大张开的嘴,本该蹦出来的那声尖叫死死的拤在他的喉管里不上不下的堵塞住一切。心脏急速的怦怦直跳像是被一只大掌猛然攥紧,血液压缩倒流冲击成片浪般打过周黎星的所有思绪。
而就在周黎星想要扭动僵硬的脖子转过身体的时候,另外一只手一直捏着的手机恰时震动,周黎星觉得手心发麻。
打过来的是戚远的电话号码,上面他改过备注的那两个字晃眼。
周黎星双手捏住显得薄薄的手机,在迟疑了十几秒后,手指颤抖的接通了电话。戚远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但其实他就在对面,隔着十多个房间的距离。
戚远没有任何慌乱,周黎星甚至觉得这比他平时的声调显得更加风轻云淡,还伴随着点水流冲过水槽的水花声。他在洗手,洗掉没怎么擦干净落进指甲缝里面的血迹。他嫌脏,嫌周黎涛的血脏。
时间拨回十几分钟前。
戚远抓开门,没看到心心念念的周黎星。只看见周黎涛这个脑瘫翘起个二郎腿躺在上铺刷短视频,房间里面灌满低俗吵闹的背景音乐。
周黎涛听见咯吱门一声,还以为是同乡回来拿点什么东西。他现在心情大好,就凭他自己刚刚喷赢了戚远。他得意洋洋的含满笑意,支起脑袋,但看见的是戚远那张冷脸。
戚远微微昂头扫了他一眼,大步跨进来往下铺看,又转头往斜开的厕所门边晃了一眼。
周黎星不在,他不知道他去了那里。
戚远难免更为着急,他怕出乱子,想要迫切的见到周黎星。而周黎涛也真当戚远是个脑子有病的,大晚上的不睡觉让他来还真来了,这不是脑残是什么?
“他人呢?”
“不是,你问我要人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这叫私闯民宅!”
说实话,周黎涛有点困了,刚准备再刷三个视频就蒙头睡觉。但是没想到戚远真上门来扰人清梦,周黎涛是混不吝惯了,被打过一回都收不住他那张嘴。刚刚戚远明显不愿意搭理他,他却当戚远跟周黎星一样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周黎涛骂骂咧咧就开始下床,想要把戚远赶出去,或者是最好从他手里面扣出点钱。
“我再跟你问一遍,他人呢?”
“你猜啊,你猜他能跑哪儿去找你?你这个骗炮的骗子,他打小可怜,你还真舍得骗他啊。”
戚远懒得同他废话,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那件他送给周黎星的浅蓝色短袖将周黎涛整个人拎到自己面前。他又不是瞎,记不到这件衣服。戚远看不惯周黎涛很久了,但是奈何他跟周黎星认识二十多年了,周黎星正好是个念情分的人。
周黎涛看到戚远眼中一闪而过的凶恶,瞪大眼睛诶诶的叫唤着伸出手指怼着戚远,想要挣脱而下一秒就被戚远一拳砸上他的眼眶,疼得眼周眩晕,比上一次在烧烤摊上挨的那几拳加起来还要重十倍。
戚远极度厌弃的看着嗷嗷叫唤的跟杀过年猪一样叫唤的周黎涛,他下手毒,丝毫不留情,更想直接逼问出周黎星在那里。
几拳就打得周黎涛鼻青脸肿,眼眶上肿了老大一片,高高冒起血皮和求饶的惊恐神情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猥琐和可怜。
“周黎涛是吧,你是觉得我看不出你心里面打的什么心思吗?”
“你以为周黎星好忽悠我就好忽悠吗?”
“用周黎星赚的钱,还穿我送给他的衣服,捏着他的工资卡忽悠他给你赚钱回老家修房子,拿他的钱给彩礼。以为自己小时候家里面给他吃过两口饭就觉得你是他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