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第七章(1 / 2)

《春生师兄

第七章

那日黄昏,冯谢君哭哭啼啼和春生告了别,被竺远和尚夹携在腋下奔进斜风细雨的暮色里,他总算明白连春生这样生长在山中的也说“虽去往数回仍不识路”是为何了。

这一日阴云积攒,到了暮时春雨才洒,天色昏暗如夜,绿山如墨,竺远抱携着他,迎着细雨疾步穿过一片苦竹林后到了一处断崖。

这竹林里最后一株苦竹的根犟插在这处断崖的岩缝里,整颗竹子顺着悬崖的角度横斜在外,仿佛一根要斜上刺入天穹的绿针。

竺远奔近这处悬崖却丝毫不见减速,冯谢君吓得哇哇大叫,只见竺远踏上这枝倔竹一口气走到近竹稍的那几节处,借着竹节压弯后弹起的势头,一气跃向悬崖外的云海之中,仿若仙人跳瑶池,坠人间。

冯谢君吓得心都险些跳出了嘴,他紧紧抱着竺远和尚的身子,不敢睁眼,只听凉风啸啸,直到竺远身子一沉落了地他才颤颤睁了眼。

原来他们稳稳落到一处积满枯叶的幽暗谷底,这山谷显然极深,阳光照不进多少,因此没有多少绿意,只两面山壁上长了些弱蕨野兰。

不待冯谢君再看,才落地稳了身形的竺远不作一丝停歇,继续带着他往前头疾驰。

这细谷越往前行进便越窄,最后竟到了只够一人侧身过的程度。冯谢君被竺远拉着横走在岩壁间,出来却豁然开朗,到了一处全是参天大树的老林里。

一条几丈宽的河激流勇进,如一条白色大蟒,在这绿林中蜿蜒流淌,竺远有一小竹筏系在近旁的山石上,两人上了筏子,也不撑杆,顺着急淌的河水颠簸向前,水流越走越快,原是快到一座瀑布了。

水声轰轰如龙鸣虎啸,竺远撑杆将筏子一横,先带他扔上了岸再一个飞身也把竹筏拽了上来,接着又是继续往这片不归山的更深处疾进。

冯谢君这才明白这片山岭为何叫做“不归”了。

这里地势险恶至极,山峰密密林立,几乎每一座山峰都如刀劈斧砍似的垂直难登,他们又挤过几处像方才那样的细谷,渡过几道激流,忽而需要攀上险峰,忽而又需跃下峭壁,只要其中有一步走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

竺远指向一瘦峰的半腰处,此时夜雨潇潇,星月,冯谢君只能辨得自己师父的脸,再远些却只见一些深浅不一的昏黑。直到竺远驼他进到一避风遮雨处将火折子点燃了,冯谢君才明白,眼前身处的这个岩洞便是竺远的抄经洞了。

竺远将里头蜡烛点亮,把整座山洞照亮给冯谢君看,只见一张放着文房四宝的石案在最中间横着,几块蒲团围在案边,再其他事物了,并不见他心想着的满室秘籍。心虽有失望,但也好在终于能够歇息一下了。

这时竺远叫他跟上,只见和尚秉烛猫腰钻入一小门,冯谢君才知道这山洞里头还有空间。

那小门连着一斜向下延伸的小洞,极其狭矮,连九岁的冯谢君都不得不两手双膝着地用爬的前进。

原来这小洞下连着另个一五六见方的小岩洞,除了几个放着干粮和清水的瓦瓮,就只有一张白玉床,那白玉床上摆了个大物件,该是什么稀罕玩意,盖着明黄绸布,被红绳系得紧紧的。

“过来,君儿,给祖师爷跪下磕三个头。”

“祖师爷?”

话毕竺远便将那明黄绸布从白玉床上揭下,原来里头是一具干尸!那干尸着一身褪色的破旧袈裟,保持着坐禅的姿势,尸肉里没有一丝水分,露出的皮肤就像那风干不知多久的腊肉成了棕黑色。

不过从那脱水的五官上,仍能看出其死时极为平静祥和,没有一丝痛苦,看来是位坐化圆寂的得道高僧。

竺远先跪下对着这具干尸磕了头,冯谢君紧忙照做。

“徒孙冯谢君,拜见祖师爷爷!”

竺远待他行完礼,便将那干尸抱下玉床放在地上,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干尸就慢慢发黑,像一座灰烬垒起的塔,一阵微风拂过,便连同身上的衣物一道崩塌粉化成一掊齑粉,竺远从这齑粉里拣出了三颗舍利子,行了一个佛礼,叹道。

“他是我的师父,竺远这个法号是他死前交予给我的,二十五年前我因红尘俗事遁入这不归山,遇见了他。师父说佛要他在死前度一个人,他见着我就说我便是那个人,唉,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追。”

冯谢君自然是想让竺远再多讲些生平佚事的,然而竺远显然不打算再开口。他将冯谢君的行囊放在那玉床上,把一颗舍利子交给冯谢君叫他收好,便要他在那白玉床上脱衣睡下歇息。

“什么!脱光衣服睡在这上面!这上头原来放的是死…咳,是祖师爷啊。”

竺远呵呵笑了笑,只叫他随意,说罢,替冯谢君把这处烛火点燃,便推开洞壁上的一处暗门,一人拿着盏烛灯往那暗门里钻了进去,往更里头的空间去了。

冯谢君想跟去,然而方才光线昏暗没看清竺远如何操作,他一个人在石壁上摸了半天没摸着暗门,在那喊了一阵师父又不见应答,只好作罢。

他看了看手里捏着的那颗舍利子,打了个寒战,想把这遗物丢了,但又想到若被竺远和尚发现恐怕也得被打成和祖师爷一样的齑粉,只好念着阿弥陀佛将这舍利子收好。

他从最外头的山洞里抱来蒲团放在白玉床边打算打地铺,然而这一路过来,细细春雨已把他的衣服潮透了,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就冷得他浑身哆嗦,不免又思念起春生师兄温暖的怀抱。

“唉,春生师兄,君儿好想你。”

他起来打量那白玉床,摸了摸,发现这死物竟然是暖和的,冯谢君抱搓着自己冷得发抖的身子,奈只能硬着头皮躺上了那白玉床,才躺下一会儿,便觉冻僵的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舒展开了,不仅如此,脏腑经络里的气似乎走得也比平常要更顺畅了。

看那祖师爷的干尸一离这玉床就败坏了,想来这白玉床定是件奇物。冯谢君决定按竺远和尚的话一试,他将衣服脱下,赤身在那玉床上躺好一试,果然比有衣物相隔时感觉更好。

他瞥了眼竺远钻入的那处暗门,屏息细听一阵,不见有要出来的动静,这才起身,在那玉床上盘腿而坐,双手掐诀,闭目定神,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呼吸之间,整个人开始红烫发汗,原本光滑物的皮肤上,竟隐隐现出红色密文,遍布全身,连手足面部也一例外。

冯谢君操念的是只有明教教主才知的圣火令,操念至第三重焚躯令后,便会使血气沸行,真气外溢,将父亲用秘法刺在他身上的武功心法现出。

明教教主之位能够以血脉世袭,靠的就是这个只口授给教主传人的圣火令和隐记在肉身上的武功秘法。

冯谢君在未被卓孟章的剑气震伤心脉前,已随父习练九阳极攻和乾坤大挪移三年有余,他是天生的习武之才,前两种只有教主及其传人才能习练的神功秘法不说,其他基础武学也均有涉猎,尤其擅长点穴和暗器。

拼起拳脚及兵器虽不能与卓不凡比,但若要真的交手拼命,他也不一定就是输的那个。然而这都是在自己心脉未损前的假设,如今他虽保住性命,却也是废人一个了。

冯谢君眉头越蹙越紧,浑身的热汗渐渐变冷,突然就呕出一小口黑血,颓倒在玉床上。他在那玉石上狠狠的敲了一拳,蓝眼睛里没有一点眼泪反而苦涩的自嘲一笑。

他撑起身子擦了血迹,两手枕在脑后,躺下翘起了二郎腿,“唉呀唉呀”的自嘲自叹,连连摇头。那苦中作乐的奈神色,哪是个九岁孩童会有的样子。

九阳极攻是绝妙的内功心法,不仅能使内力源源不断的循环增长,还可疗伤,然而他每次从丹田运气,虽能走通小周天的任督二脉,却法走完大周天的十二正经,总在少阴心经处泄漏,真气根本法遍布奇经百脉将九阳极攻运行。

自从被卓孟章带到中原后,他便一直装出一副未曾习武的稚儿样子,家破人亡后置身在这异乡孤苦伶仃,谁也不能信任,冯谢君要自己必须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因此即使卓不凡数次在四下人时对他拳打脚踢,他也没有使出本事回击。

起初,他的心脉几乎像内芯断折只靠一层树皮连着的弱枝,只差丝毫便要命丧黄泉了。然而武圣江涯对他这个先前从未谋面的外孙,竟甘心用自身性命替他修补连接了心脉,将他那半只踏在鬼门关内的脚拉了回来,一年时间能恢复到如今这样性命忧只不能练武的状态,已是奇迹。

他想到他的傻外公,心里就一阵凄楚。

冯谢君很清楚为什么江涯突然要将自己和卓不凡托付给竺远送他们出侠客岛,这一举动主要是为了他冯谢君。一代武圣为了救他,已性命不多,不能将他这魔教圣子藏护在侠客岛的那一天,随时都会到来。

也不知江涯还有多少寿数能活,一年?两年?总之绝不可能坚持到他自己羽翼丰满足够自保的时候。冯谢君既为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亲人将逝而难过,亦对自己日后前途未卜的命运忧心忡忡。

他的父亲冯应如对他倾力栽培,而他的母亲江近月却只盼他日后莫问江湖,平安喜乐。

“唉,娘亲,你与爹爹一走,我就已经被抛入这江湖身不由己了。”

冯谢君常觉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若不是如此,一个人的命运怎会眨眼间就天翻地覆。每每想到此,该是流泪的时候,冯谢君却绝不叫自己落泪,只因他牢记父亲的话——

男儿郎不做用的事,不流用的血和泪。

好在他非寻常稚儿,有些人生来心境城府就比他人在尘世摸爬打滚一辈子更厉害,冯谢君便是这样的天才。他虽平常总作纨绔娇儿样,随意哭笑怒骂,实则性格沉着冷静,豁达通透。

他不许自己深陷在能为力的怨天尤人里,只叫自己往前看,是以他在出岛那一日便决心要在外公江涯这个庇护人倒下前,找到能够足以代替武圣保护自己的人。

这论武功还是身份背景都高深莫测的竺远和尚自然是冯谢君需要牢牢抓住的新靠山。

只是这竺远和尚却不是像他外公江涯一样的老好人,冯谢君原以为他是个退隐山林的高僧,现在看来那是那位祖师爷而不是这个竺远。

经这两月相处来看,竺远根本不是什么和尚,他吃肉也喝酒,心肠很硬,比起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用嘴来劝人,更喜欢直接动手将人打服。

先前抽在卓不凡这个小辈膝窝里那一棍的力道绝不轻,接下来数日卓不凡必定瘸腿走路了。

如此看来,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主,而且他虽应下他们外公江涯的请求将他们兄弟二人收了作徒,却从不过问他们在这过得是好是坏,似乎将做他们师父这桩事作一件需付诸情感的任务。

冯谢君担心外公江涯死后,这竺远和尚会不会更不上心,再不顾他这孤苦依的异教圣子的死活。

打蛇打七寸,好在冯谢君也找到了竺远的软肋,那便是他那傻傻的春生师兄。

显然竺远和尚极珍爱这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傻白子,完全是视如己出的父爱。许是春生下头还长着道女缝,所以竺远对春生的感情,比起父亲对儿子,更有些像父亲对女儿。

他冯谢君搞不定你这假和尚,难道还搞不定一个傻春生?

只要搞定了春生,就等同于搞定了竺远。冯谢君对春生这样亲近,一是因为他确实喜欢这护爱自己的老实人,二更是因为他要靠套牢春生的心来抓牢竺远这救命绳。

现在看来,他的计划实施的不,春生确实对他愈来愈宠爱,冯谢君也知晓自己还小,但他深知自己的魅力,笃定等自己长大春生必定会对他倾心不已。

冯谢君已决定将来向春生求婚娶他为妻,他既要做竺远的徒,也要做他的婿,这样竺远不愿保他也得保了。

想到春生穿着嫁衣同自己拜堂成亲的样子,冯谢君躺在玉床上一人笑出了声。他侧身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布娃娃,看着布娃娃想着春生,脸上笑意更浓。

那布娃娃很寒酸却做得很用心,是春生用一块旧米袋布子替他做的。里头填着破棉絮,两颗眼睛是用切圆的樟木块缝上的,嘴巴用红线绣成一道弧,弯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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