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凡见了心里生厌,皱眉骂道。
“畜生就是畜生,亲娘的肉也能吃得下肚。”
春生一听,鼻子里笑出一声气音,折起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脸来对卓不凡道。
“这你却赖了它,论怎样的生灵,死了便是肉,还活着的呢,最紧要的就是继续好好活下去,要是那母狼在天有灵,也希望自己这可怜的白娃娃不要饥不要寒,若是自己留下的肉壳能饱它一顿,被它吃干抹尽又有何妨?”
卓不凡活到现在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春生看他盯着自己瞧的样子,似是在斟酌这番话的对,于是用肘子轻轻戳了戳想出神的卓不凡,继续道。
“瞧你,似是在钻牛角尖了,你且不要想我的话对还是,先听我与你讲。不说这偌大天地间,只说这不归山,或就这片野林,哪一处不是时时刻刻有死有诞的,我从前见弱肉强食也偶感恻隐,但你若瞧见残尸落叶腐化成新泥,果实落在这新泥里萌发新芽,你便明白,虫鱼鸟兽,水土草木,活了又死了,以死喂养活的,生生死死间万物一体的道理。”
春生头一回对卓不凡这样教导,说着说着,看卓不凡这样认真专注地凝视自己,便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这样连字也写不好的山野孤儿,怎么能好为人师地对书不读的卓不凡说这些自己体悟的胡话呢。
“哎!你快别这样瞧我了,我晓得你定在心里取笑我了。这些话不过我从前在山中狩猎游逛时忽然体悟的浅浮歪理,我说来只是叫你不要怪这可怜的小狼,也是待会希望你能心负担地也把这狼肉吃下去些。”
春生低下头去,假作忙着喂狼崽,心里后悔不迭,觉得自己丢了人,脸烫耳红得真想拿手作扇好好扇一扇。
卓不凡看着春生白晃晃的手上十指沾红,捏着生腥血肉喂着那饿坏的狼崽,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震撼,怎有人沾着血腥,却毫残忍杀伐之戾,反而叫他想起从前见过的一幅《仙女图轴。
那是一幅前朝佚名之作,画中仙女只着一身素白衣裳,挽一高髻,带一锄一篮,坐于山野之间,有一狮一虎伏于其膝旁。
卓不凡上一回见过那副画时不过七八岁,其实于画中人物相貌细节已经记不清,因此他现在细细回想便直接将春生的模样套入那画中仙女,再联系往日春生与万物极为灵性的种种关系,于是卓不凡一瞬间几乎笃定了春生不是凡物的念头。
“我的春生娘子,你快说你究竟是天上的哪一位菩萨!”
他一把将春生的腰揽住,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声质问,弄得春生一头雾水。
“我怎就突然是什么菩萨了?”
卓不凡看他将两只沾血的白手举起远着自己,红扑扑的脸上显出可爱的疑惑,这才从忽然的犯浑中醒来,明白怀里揽住的是一具和自己一样的肉体凡胎,会哭会笑。
他在春生耳尖和额发上吻过后将自己的脑袋靠在这瘦小的肩上,带着限的依恋和感激答道。
“你怎不能是菩萨呢,你就是我的春生菩萨,方才一番话使我醍醐灌顶,胜却我读书万卷,你不仅渡我出嗔怨苦海,现在还能点我慧识明灯,怎么不是菩萨?我的春生好菩萨,你要渡我。”
春生觉得这全是花言巧语,可因为爱着说这花言巧语的人,所以听了仍是甜蜜地笑起来。
“呵呵,什么渡不渡你的,不过是我爱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