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师兄
第二十一章
竺远和苗根去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他们走后冯谢君哪里能再睡得下,他抱着春生为他做的那个娃娃,爬至外洞,趴坐在那石案上翻着苗根最近给他带来读的医书,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起身后更是再坐不回去了,只能在洞口和石案边抱紧那娃娃来回踱步等待。
眼看天全都亮了,云雾树海渐清,直到晨光从东边斜进洞内都未见归者身影,冯谢君急得好像个小老头,叹了又叹,此时一人独处也顾不着瞒谁,只将眉头紧簇,往日用娇蛮任性伪装起的成熟忧虑表露疑,他看也不看身后那点残烛,只背手屈指一弹,便将烛芯削灭了。
他吃尽苦头新生出的这副经脉已能使他运气走完小周天,然而这副新脉到底不如人从娘胎中天生铸得的,现在仍过于稚嫩细弱,不可莽用,只能承载少量真气柔而慢的运转,即使如此冯谢君也不放过片刻能精进武学的机会,在那白玉床上得空就练习如何精确控制真气走向的本事,势要追回这一年多落下的空白。
等待间冯谢君心中已想出好几种重逢的情景,也想到对应每种情景自己该做如何反应,这时终于听见了苗根的银铃声,他快步走到洞口扶壁眺望,果然看见两个深浅大小不一的人影墨点朝这儿奔来,看来是两个大的一人挟一个小的运着轻功在赶路。
冯谢君坐立难安,听着银铃声愈来愈近,想到终于又要见到春生,俊美的小脸容光焕发,蓝眼睛里止不住的透出笑意,他两手不自觉的就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头发衣裳,蓦地又突然将头发弄乱,狠狠地搓揉起自己的眼角直到将它们都揉红充血,而后他深吸几口气,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泪水就溢了上来打湿了睫毛。
他蓝眼睛里备好了两大包泪,整个人却高兴得连脚步都轻了,他最后一次跑到洞口翘首一望,果然看见轻功绝顶的苗根已横抱着一个雪白的人儿,先竺远一步到了抄经洞百米之外的林子里,马上就要进来了。
冯谢君赶紧退到石案边,再一次深深呼吸,可脸上欣喜笑意反而愈收愈浓,当银铃响动升至洞口,苗根紫色身影跃进,他备好的泪是流出来了,可笑还是没忍住。
冯谢君高兴得声音发抖,还未来得及将人看清,已将一句“春生师兄你回来了!”喊出了口。
苗根看也未看他一眼,脸色难看地抱着春生将他一把撞开。只见他一语不发,两手抱着人便伸出脚将石案上的物件全部一气扫下,把春生放了上去。
这时冯谢君才得见春生的样子,见他头和胸口盖着一件牙色短衣,看不见脸,身上穿着的黑上衣和白亵裤都湿透了,透着湿冷寒气,腰上不知捆了件谁的衣服,已被血浸得看不出颜色,布料外露出的所有皮肤,论是那双赤足,脚踝,还是几个指甲撬开断裂了的双手,都青白发灰,好像他的春生师兄一直被冻在一块冰里,刚刚才从这块冰里被融出来。
春生露出的青白皮肤反倒比他腹部那一片鲜红更叫冯谢君害怕,呲啦一声,苗根撕开春生腰上捆系的那件衣服,皮肉翻开的伤口露出,淡红色的肠子从中滑出一段,冯谢君倒吸一口气,笑也泪,脸色一片僵白。
苗根没有急着塞回那段肠子,从身上掏出一卷厚布,摊开在石案上,里头插着一排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他抽出最粗的两根,叫冯谢君去拿水来。
可冯谢君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儿,伸手去掀开春生脸上的短衣,看到他等了一宿的人,紧闭着眼,脸也是那青白发灰的颜色。
他想了种种重逢,却没猜着竟是如此一种。
冯谢君不敢去探春生的鼻息,仿佛见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蓝眼睛都转不动了,不知是在问苗根还是在自语,颤声道。
“他……死了?”
他想到死在自己面前的父母,他们都是当场毙命,虽然死了可身子还是暖的,冯谢君还记得当卓孟章提剑向自己走来时,他紧缩在娘的怀里,那时江近月的身子和活着时一样暖和。
可现在的春生却看上去这样冰,青白发灰,青白发灰——他死了!
冯谢君短促的“啊!”了一声,将那件短衣的一角一抛,把那张青白发灰的脸又盖上,再不敢去看一眼。他倒退半步好像马上就要跌倒,脚跟踩到了一个软物,低头一看,是春生给他做的那个娃娃,肚子里塞的一团红布被他踩了出来,那是他从头观音手里拿走的卓不凡与春生的夫妻结发。
他终于腿一软,跪倒在地,蓝眼睛瞪大着,泪还来不及流出。
这时竺远带着卓不凡回来了,他一进洞里就将手里的少年像扔脏东西一样,往边上重重一扔,而后立刻冲到那石案边问苗根春生如何,他目眦俱裂,仿佛一尊佛被急成了魔。
“春生,春生!”
那被竺远扔在地上的少年也仓猝爬起,身上都是血,满脸都是泪,喊着心上人的名字涕泗横流,手脚并用地向他扑去,却在靠近的一瞬被竺远一脚踢在心窝,飞了出去,撞到洞壁上,口里喷了一地的鲜血,他两眼一黑,几欲晕厥,却扛住了,只在地上盯着那石案上的人痛苦扭动着。
竺远只恨极地瞪了他一眼,却连一个“滚”字也不想与他多舌,只紧问苗根到底能不能救。
苗根不答,只利索的抽下腰间一根细带将紫袖挽起束好,脱下黑色皮手套,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金丝手套,吩咐竺远道。
“先替我把他身上的湿衣都扒下来。”
竺远见他如此严肃,便知凶多吉少,他掀掉春生脸上的短衣,看到孩子面容的那一瞬,也像冯谢君那样,仿佛挨了一刀脸上痛苦一下子加重了,他将春生身上的衣服撕下时,两只能担千斤的大手一直在抖。
而当竺远撕下春生的上衣,看到他肩颈和胸口遍布的青紫痕迹时,他的怒意与杀意便渐渐翻腾压过伤心,他知道两人私奔后一定奈不住情动做了这种事,可亲眼所见这些证据还是叫竺远受不了,尤其他未想到卓不凡会将春生弄成这样一副浑身被狠咬过的凄惨模样。
他将孩子身上的衣料撕得越少,自己眉头就越皱越紧,直到他将春生的裤子脱下把两条腿带动着微微打开,看到那道女穴竟变得如此红肿不堪,甚至还有一小汩浊精从中吐出流到了石案上时。
这一刻竺远终于再压不住要杀了卓不凡的怒意,大骂一声,两眼血红,随手拿起地上铜做的烛台,怒叫着朝卓不凡的方向狠狠扔去。
“卓不凡,我操你娘的小畜生!”
卓不凡咬牙忍痛在地上一滚,躲过那铜烛台,只见那烛台整个斜插进山洞的石壁里,好似这岩石不过是面团捏出的。竺远暴怒而起,见不得卓不凡还能喘气活着,飞身过去就要朝他脑袋上挥拳,这一拳夹着滔天怒意,势如天陨,若是受了,恐怕脑壳直接就被砸得稀巴烂了,卓不凡知道自己两手交挡住也救不了自己,不过多碎一副手臂。
他眼睛闭上,心想若是春生死了,自己便这样随他一起去也好,准备受死。
轰隆一声,那铁拳落歪在他耳侧,将石板地砸出个深坑,数道裂缝咔嚓咔嚓地,若群蛇出坑,从竺远拳下的地面散开,一路裂爬到洞顶,一瞬间地动山摇,石屑散落,众人都以为这个抄经洞,乃至这座山都要塌了。
这一拳没将卓不凡送走,不是竺远有意不舍,而是千钧一发之际,苗根抽出腰间的盘龙鞭甩去将竺远捆住的缘故。苗根将鞭子在自己手臂上又绕了一圈,两腿将那地面踩凹几寸,如此也仍难制住怒上心头的竺远。
其实卓不凡猜对了,竺远就是枪魔,苗根看他双目血红,同从前入魔时的样子异,心叫不好。苗根能入九奇是因为他善药石奇蛊,在武力上根本不能与曾为枪魔的竺远相比,眼见要制他不得,只好吃力劝道。
“江心!他是你武圣大哥的外孙,你杀了他,江涯要恨你!”
“那就叫他恨!放开我,你拦我,我连你一并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