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阴冷,像是浸在寒潭里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将江叙尘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睁眼,这是江家忍术世家刻进骨血里的本能——任何时候,苏醒的第一瞬必先感知周遭环境,而非暴露自身。
指尖微微蜷缩,触到的不是江家禁地那微凉的青石地砖,也不是平日里修炼室铺着的柔软兽皮,而是粗糙硌人的腐叶,混杂着潮湿泥土与一种从未闻过的腥甜气息,鼻尖萦绕的空气厚重得有些滞涩,吸进肺里竟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润,与主世界清冽的空气截然不同。
耳畔没有家族弟子演练暗器破空的锐响,没有长辈指点忍术口诀的低沉嗓音,只有风吹过不知名高大树木的簌簌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怪异的兽吼,那吼声粗粝嘶哑,绝非江家后山驯养的凡兽所能发出,透着一股蛮荒的凶戾。
江叙尘的心脏极缓地跳了一下,冷静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感官捕捉到的信息一一梳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在江家禁地的传承密室里,触碰那枚世代相传、从未有人能催动的玄铁忍令时,骤然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吞噬,周身空间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天旋地转间,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江家,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忍术世家,不以拳脚蛮力称雄,专攻暗器淬毒、机关潜行、体术身法,族中子弟自幼便要打磨体魄,锤炼心智,更要精通各类暗器的打造与操控。江叙尘是族中百年难遇的奇才,不过十七岁,便已精通族内七成暗器手法,能徒手打造淬毒的柳叶针、透骨钉,机关术造诣更是远超同辈,加上他天生头脑清晰,遇事从无慌乱,早已被内定为下任族主继承人。
可现在,显然不是江家地界,甚至……不是他原本的世界。
这个认知清晰浮现时,江叙尘依旧没有慌乱,只是缓缓调整呼吸,用江家基础的吐纳法门平复体内翻涌的不适感。他能感觉到,周身骨骼隐隐作痛,像是被拆解后又重新拼凑,经脉里也滞涩难行,原本练出的忍术内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那副自幼打磨的强悍体魄,还牢牢属于自己,力量、耐力、感官敏锐度,都还在。
又静静屏息等了片刻,确认周身数丈之内没有活物靠近的气息,江叙尘才缓缓掀开眼帘。
入目的景象,让他素来平静的眸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是一片极其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得惊人,最低的都有十余丈,树干粗壮得需四五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纹路扭曲如虬龙,枝叶繁茂到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与枯枝,踩上去松软无声,随处可见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有的花朵硕大如盘,有的草叶泛着淡淡的莹光,全然是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空气中那股温润的气息更浓了,江叙尘深吸一口,能清晰感觉到这气息顺着呼吸进入体内,缓缓滋养着酸痛的经脉,比江家最好的补体草药还要温和有效。
“这不是寻常的空气。”江叙尘低声自语,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刚苏醒的沙哑。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江家潜行术的要领,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他低头检查自身,身上的江家黑色劲装早已被撕裂多处,沾染了泥土与暗红色的污渍,腰间的暗器囊空空如也,平日里随身携带的打造暗器的工具、淬毒的药瓶,全都消失不见,全身上下,只剩指尖还藏着一枚江家子弟标配的薄刃忍刀,不足三寸,藏在指甲缝里,是他最后的防身之物。
江叙尘抿了抿唇,没有懊恼,也没有惶恐。身为忍术世家的子弟,绝境求生是必修课,无论身处何种陌生之地,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双腿微微分开,站稳身形,先是活动了一下脖颈与四肢,确认骨骼无碍,内息虽弱但并未断绝,随即闭上眼,再次铺开感官。
耳力被他运转到极致,周遭的风吹草动、虫豸爬行、远处兽吼,全都清晰入耳;嗅觉也全力铺开,分辨着空气中的腥甜、草木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肉食猛兽的浊气,从西北方向约莫十丈外传来。
江叙尘眸色微沉,脚步轻挪,身形如同鬼魅般贴到身旁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后,隐匿住身形,目光冷冷看向西北方。
十丈外的灌木丛后,缓缓走出一只野兽。
那野兽体型比寻常猛虎还要大上一圈,皮毛是灰黑色的,布满了坚硬的鳞甲,脑袋没有虎耳,反倒长着两只尖角,獠牙外翻,一双眸子泛着猩红的光,正低着头,用鼻子嗅着地面,显然是被他苏醒时的微弱气息吸引过来的。
江叙尘的指尖微微收紧,这绝非凡兽,无论是鳞甲、尖角,还是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气息,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猛兽。他没有轻举妄动,江家忍术讲究谋定而后动,出手必中,在不了解对方实力的情况下,贸然出击是大忌。
他静静观察着,这异兽四肢粗壮,步伐沉重,移动时腐叶发出轻微声响,看似笨拙,但眼神灵动,显然嗅觉极为敏锐,此刻正一步步朝着他藏身的方向逼近,每走一步,周身都散发出淡淡的威压,让空气都微微凝滞。
江叙尘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大脑飞速分析:自身内息微弱,暗器全无,唯有体术与忍刀可用,对方皮糙肉厚,普通攻击恐怕难以奏效,只能攻其要害——眼睛、咽喉、腹部,这些是鳞甲覆盖不到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