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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援于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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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王尉迟毗讫罗摩将手中降书看了两遍,直到城外又一阵鼓声传来,才将书信放在灯下。

  信末共有七枚印记。

  尉迟毗讫罗摩每一枚都认得。这些人有的掌管粮仓,有的统领城中部众,还有人占着王城附近最好的田地,其中排在最前面的,正是北城守将尉迟迦罗。

  尉迟迦罗出自王族旁支,按辈分还要称他一声族兄。

  “请大王下令,末将立刻带人将他们拿下。”

  宫卫将军罗延将手按在刀上。

  “尉迟迦罗的家眷、府宅都在城中,只要动作足够快,不怕他不肯就范。”

  “他的家眷在城中,一千多部众却在北城。”

  尉迟毗讫罗摩摇了摇头。

  “抓了他的家人,就是告诉他事情已经败露。他不会来王宫请罪,只会立即打开北门。”

  罗延沉默下来。

  于阗王城虽然坚固,守城之人却并非一条心。王族、贵族和各部首领都有自己的兵马。尉迟毗讫罗摩可以命令他们登城作战,却不可能在数日内将这些人全部换掉。

  何况,降书上还有另外六枚印记。

  这些人敢在信中留名,便说明城内已经有更多人被他们说动。

  如今城中挤满从外围逃来的百姓,粮食每日都在减少。尉迟迦罗等人在信中承诺,只要联军进入王城,便会将这些百姓交给阿尔斯兰处置,以此换取家族的田产和部众。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截下的?”

  “不足一个时辰。送信人已被拿下,尚且无人知晓。”

  尉迟毗讫罗摩思索片刻,终于作出决定。

  “把信重新封好,再交还给他。”

  罗延一惊。

  “大王?”

  “让他送出去。”

  尉迟毗讫罗摩走到王城舆图前。

  “阿尔斯兰收到降书,就会以为北门已经在他手中。我若不给他这个机会,又怎么将他的精锐送进城里?”

  北门向内是一条宽阔街道,可以直通北城粮仓。道路两侧除去民宅,还有三座规模不大的寺院。

  尉迟毗讫罗摩很快下达命令。

  罗延带三百名宫卫进入北城,所有人脱去甲衣,将兵器藏入运送米粥的车辆,对外只说是帮助寺院赈济难民。

  北城粮仓也要连夜搬空,存粮分别藏入寺院、货栈和附近民宅。原地只留下数十袋沙土,最上面再压几袋真正的粮食。

  同时,尉迟毗讫罗摩不再登城,还命人将王宫里的金银装箱,故意让几名与降党交好的侍从看见。

  很快,国王准备弃城逃往昆仑山的消息便在贵族中传开。

  “若是连百姓也相信了,只怕会引起混乱。”罗延有些担忧。

  “继续开放粮棚。百姓只要还能领到粮食,便不会立刻逃走。”

  尉迟毗讫罗摩看向窗外。

  街道上,一名妇人正抱着孩子在粮棚前排队。更远处的城墙不断传来石块落地的闷响,附近百姓却已经没有人抬头。

  “真正愿意相信这个消息的,只会是那些盼着我逃走的人。”

  当夜,数十辆运送米粥的车辆驶入北城。

  车上装着陶罐和柴火,下方却藏着长刀、弓弩与甲衣。三百名王宫卫士扮成民夫,分别进入三座寺院。

  北城粮仓也在夜色掩护下开始转移。为了不引起怀疑,每辆车只运十几袋粮食,从不同道路离开。直到天色将亮,原本堆满粮食的仓库里只剩下一排排沙袋。

  降书则被重新送出了城。

  “唐军真的会来吗?”

  望着送信人消失在北门外,罗延终于问道。

  “不知道。”

  尉迟毗讫罗摩回答得很平静。

  “向大唐求援,是为了让于阗活下去。但要守住接下来的每一夜,先要靠我们自己。”

  他年少时,正值吐蕃最强盛的年代,曾亲眼看着于阗将成车的粮食、丝帛和美玉送往神山堡。

  如今吐蕃已经衰落,他不愿再让于阗成为高昌人或者葛逻禄人的牧场。

  城外的阿尔斯兰尚且不知道,于阗王已经在城中为他准备好了一座陷阱。

  ……

  数百里外,唐军也遇到了麻烦。

  离开鄯善营寨后的第二日,先锋找到的第一口水井便被填死。

  井中不只有沙石,还有两头已经腐烂发臭的死羊。归义军士卒花费半日清理,井水中的臭味仍未散去。

  军中医官只看了一眼,便禁止士卒饮用。

  一名朔方军士卒实在口渴,趁人不备舀起一捧井水,还没送到嘴边便被军法官踢翻。

  军法官正要将人押下去,李业已经来到井边。

  他没有责罚那名士卒,只从亲兵手中接过水囊,按照军中定量倒出半碗水。

  “军中尚且有水,便先喝军中的。”

  “等什么时候所有人的水都喝完,再来喝这口井。”

  那名士卒接过水碗,低头不敢再言。

  李业随后下令,各军将领今日用水减去两成,与普通士卒一同定量。

  南道继续向西,还要经过且末、精绝等故地。这些国家早已衰亡,昔日城池大多被黄沙吞没,只有靠近昆仑山的地方散布着小片绿洲。

  商旅可以绕路,两万余大军却绕不起。

  每日只是人马饮水,便要消耗数千只水囊。一口井被毁,大军可能多耗一日;若连续几处水源都被破坏,整条队伍都可能被困在沙漠中。

  李振、郭衡、张淮深等人很快来到井边,几名斥候也带回新的消息。

  数百名敌军游骑一直在北面徘徊。唐军斥候追赶,他们便退入沙漠;斥候收兵,他们又重新出现。

  “这些人是在等我军分兵。”

  李振看完斥候画出的路线,很快作出判断。

  “派出的骑兵少了,他们便回头吃掉;派出的骑兵多了,他们便把人引入沙漠深处。”

  “还不只是如此。”

  张淮深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小块马粪。

  “这些人已经在附近停留数日。他们自己的战马也要饮水,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那处水源。”

  李业看向远处的沙丘。

  “张使君对这里可有印象?”

  “归义军刚刚收复瓜沙时,曾有商队从此经过。”

  张淮深指向南面。

  “那里原本有一条小河,后来已经干涸。顺着河床向南走几十里,应该能够找到一口旧井。不过井水苦涩,人喝不得。”

  “人喝不得,不代表没有用处。”

  李业又看向郭衡。

  “郭都护如何看?”

  “敌军不敢攻打大营,也追不上我军斥候。他们真正能够袭击的,只有水车和骆驼。”

  “正是。”

  阿尔斯兰显然知道唐军急于救援于阗,所以并不急着交战,只想不断摧毁水源,迫使唐军停下来修井和运水。

  如果派兵追赶游骑,反而会打乱行军部署。

  “敌军既然在等我们分兵,那就给他们一支可以吃掉的队伍。”

  当日下午,唐军停止西进。

  营中开始定量分水,不少士卒为了争抢清水大声叫骂。数头受伤的骆驼也被拖到营外宰杀,一只只空水囊被随意丢在道路两侧。

  袁袭还故意让人赶着几辆空水车向东返回,仿佛准备回鄯善运水。

  这些景象都被远处的敌军斥候看在眼中。

  实际上,装满清水的骆队已经转移到背风洼地,被帐篷和沙丘遮盖起来。

  入夜以后,归义军也从废弃河道中找到张淮深所说的旧井。

  井水苦涩难咽,却足以让战马饮用。

  负责阻截唐军的敌将乌术得到消息后,并没有立即行动。

  他是阿尔斯兰麾下的葛逻禄将领,手中共有两千八百余骑。阿尔斯兰交给他的命令只是破坏水源、沿途骚扰,并未让他与唐军主力交战。

  但连续两日传回的消息都证明,唐军已经缺水。甚至有斥候亲眼看见唐军士卒争水,几辆空水车也正在返回鄯善。

  若只是继续填井,最多拖延唐军一两日。

  若能夺下一整支运水驼队,唐军或许只能退回鄯善。

  乌术终于决定冒险。

  第二日,杨师厚率领一千余人离开大营,押送三百多头骆驼和数十辆水车继续西进。

  骆驼驮运的大部分是沙土,只有最外层水囊装有清水。水车上的木桶同样半真半假,有的装水,有的却藏着已经上弦的强弩。

  郭衡率八百安西旧部先一步进入南面的干涸河道,刘鄩则带六百轻骑藏入北面沙丘。

  李业与杨师厚约定,敌军若只派千人以下,便放他们离开;若超过两千人,效节军才会现身。

  “三弟要记住,不管第一批冲进来多少人,都不能立即收网。”

  “兄长是想等敌军全部进入?”

  “我要等的不是普通骑兵。”

  李业指向车队后方。

  “是他们的主将。”

  敌军游骑能在附近活动数日,必然掌握一处秘密水源。只有将乌术本人留下,唐军才能得到后续道路和敌军部署。

  杨师厚点了点头。

  “兄长放心,我会让他亲自进来。”

  接近黄昏时,敌军斥候再次出现。

  数十骑始终跟在车队北面,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才陆续消失。

  杨师厚下令就地宿营。

  数十辆水车被零散停在洼地中,骆驼也围着车队跪伏下来。唐军只在外围挖出一道很浅的沟壕,看上去并不准备长期停留。

  两名敌军斥候趁着夜色靠近营地。

  他们不只看见唐军士卒疲惫地靠在车辆旁,还听见几头骆驼正在争抢木槽中的清水。

  消息送回以后,乌术终于不再迟疑。

  他留下五百骑兵绕行东面,准备袭击唐军真正的粮营,自己带着其余兵马夺取水车。

  三更时分,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风从西面吹来,沙粒不断打在车板上,遮住了更远处的马蹄声。

  第一批敌骑从北面出现时,距离营地已经不到百步。

  唐军哨骑匆忙射出数箭,随后转身逃回车阵。

  敌骑没有立刻追赶,而是在黑暗中来回驰骋,试图引诱唐军放箭。车阵中却只有几名弓手零星回击。

  又过了一刻钟,第二批敌骑才出现在西面。

  一杆缀着狼尾的高旗被立了起来。

  沙梁后方,李业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等待的东西。

  乌术来了。

  但他仍然没有下令。

  乌术显然对眼前的水车还有疑虑,只命数百骑兵从两侧逼近。

  杨师厚让外围士卒抵抗片刻,便丢下几头骆驼,全部退入车阵。

  几名敌骑用短刀割开骆驼背上的水囊,清水顿时流入沙地。

  有人甚至俯身捧起一把湿沙,确认其中没有异味。

  看见水囊中确实有水,乌术最后一点怀疑也随之消失。

  狼尾大旗开始向前移动。

  越来越多的骑兵越过沙丘,直扑水车。

  杨师厚站在一辆木车后面,始终看着那杆狼尾旗。

  直到它越过第三辆水车,他才猛然举起手臂。

  水车上的毡布同时掀开。

  数十架强弩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敌军骑兵。

  东面沙梁后方,也随之响起第一声战鼓。

第84章驰援于阗(中)

  唐军的第一轮弩箭,几乎全部射在马身上。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战马接连摔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入沙地,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停下。

  一时之间,人马在水车之间挤作一团。

  双方相距最近处甚至不足十步。弩手射完箭矢便退入第二排,后方持矛士卒随即上前,封住水车之间的通道。

  直到此时,敌军才发现,这些看似散乱的水车都在车轴下方以铁链相连。

  车与车之间只留下容许两三匹马并行的缺口。

  对于步卒而言,这些通道足以进退;对于已经奔驰起来的骑兵而言,却处处都是障碍。

  杨师厚没有让士卒冲出车阵。敌军从哪一处缺口进入,便会面对三四排密集步槊。外围骆驼受惊以后四处冲撞,更让骑兵难以转向。

  乌术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

  唐军既然提前将水车连成营垒,周围必然还有伏兵。继续争夺水车,只会被困在狭窄通道中。

  “退出去!”

  “向北集结!”

  然而,最先冲入的数百骑兵已经已经无法立刻撤退,几处狭窄通道很快被倒毙的人马堵死。

  乌术索性命令骑兵绕着车阵驰射。

  葛逻禄人借助马速绕阵放箭,又以火箭点燃车上毡布。西风将浓烟全部压向车阵,唐军弩手很快便难以瞄准。

  乌术看见浓烟笼罩车阵,立即意识到机会来了。

  “狼尾旗下集结!”

  数百名精骑迅速向大旗靠拢,准备借着烟雾冲过北面缺口。

  杨师厚只能根据马蹄声判断敌军位置。他没有下令救火,反而让士卒将燃烧的水车推向北面,以浓烟完全遮住缺口,藏在车后的唐军也故意向两侧退开。

  乌术看不见烟雾后的情况,只以为北面守军已被大火逼退。

  “冲出去!”

  狼尾大旗率先进入浓烟,数百名葛逻禄精骑紧随其后。

  骑兵穿过浓烟,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排整齐盾牌。

  葛从周已经率领效节军等在这里。

  第一匹战马冲出烟雾时,葛从周将长槊向前放平。数百支步槊同时落下,前排敌骑直接撞入枪林,后面的人看不清情形,仍在不断向前。

  乌术连续斩杀两匹失控战马,才勉强让身边亲兵停下。

  然而他们刚刚转向,北面沙丘上已经亮起大片火光。

  刘鄩的六百轻骑没有立即冲锋,只沿沙丘移动,不断将火把插入沙地,远远看去仿佛聚集了数千兵马。

  乌术不敢再向北突围,只能带领骑兵退回车阵,转向南面。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见了郭衡率领的安西和河西骑兵。

  八百骑兵从干涸河床中陆续登上地面,已经截断南面道路。

  郭衡知道沙地看似平整,马速过快反而容易陷入浮沙,因此只让前排骑兵缓慢压上。

  他此时颇为激动,这还是他指挥下整编后的安西军第一次作战,虽然这些骑兵中只有一百多骑是当初和自己一起东归的旧部。

  敌军直到此时才明白,眼前这些水车从来都不是唐军辎重。

  它们是一座专门为骑兵修建的营垒。

  南北两面都已出现唐军,西面则被水车和杨师厚所部封锁,唯一没有火把和旗帜的,只剩东面。

  “向东!”

  狼尾大旗再次转动。

  乌术将剩余的葛逻禄精骑集中到身边,命令其他部族留下阻挡郭衡。几名样磨首领看出他想让自己送死,有人自行突围,也有人停在原地,敌军队形彻底分散。

  沙梁之后,李业一直没有动。

  他始终盯着那杆狼尾大旗。乌术身边聚集的骑兵越多,其他方向的敌军便越容易崩溃;若过早出兵,对方便会重新散开。

  直到狼尾大旗越过一处低矮沙丘,距离唐军不足两百步,李业才拔出龙雀。

  “擂鼓。”

  战鼓骤然响起。

  两排效节军步卒翻过沙梁,蹲下身体,将长矛尾端抵入沙地。后方弩手没有向天空抛射,而是放低弩机,专门射击迎面而来的马腿。

  乌术知道已经无法转向,只能命令骑兵继续向前。

  第一轮弩箭射出,数十匹战马同时向前跪倒。

  骑兵借着惯性从马背上飞出,狼尾大旗也在混乱中倾斜下去。

  郭衡在南面看见大旗倒下,立即命令安西骑兵向前。刘鄩也不再围着沙丘虚张声势,带领轻骑从北面杀入敌军后队。

  敌军突围方向连续改变三次,本就已经失去队形。此时又看见主将大旗倒下,终于彻底崩溃。

  有人扔下兵器,有人下马投降,更多人则不顾方向地逃入黑暗。

  乌术的战马也被弩箭射中。

  他被甩出数步,一条腿被倒下的战马压住。亲兵尚未来得及救援,郭衡所率安西骑兵已经赶到,将其生擒。

  另一边,分出的五百名敌骑也已经找到唐军后方粮营。

  他们点燃外围草料、进入营中以后,才发现帐篷内空无一人,堆放的也都是发霉草料。张淮深与李弘义率归义军从营外杀出,这支敌军很快溃败。

  战事在天亮以前结束。

  两路敌军合计两千八百余人,战死六百余,被俘一千二百余,其余兵马逃入沙漠。

  唐军缴获战马一千余匹,自身伤亡不足两百。

  这场仗并不算长,李业也没有亲自杀死一名敌军。但每一支唐军出现的时间和位置都已提前定下。敌军以为自己在围猎水车,真正被围在沙海中的却是他们自己。

  天色刚亮,袁袭便开始分开审问俘虏。

  乌术始终不肯开口,袁袭便将葛逻禄、样磨和吐蕃俘虏分别关押。不到半日,便有人主动交代。

  阿尔斯兰派出这支骑兵,并不指望他们击败唐军。他们的任务是摧毁水源、拖慢行军,迫使李业在且末以东停留十日以上。

  联军真正需要的只是时间。

  只要于阗先被攻破,唐军便会失去南道最重要的支点。

  袁袭还从乌术的行囊中找到一封密令。

  密令提到,于阗城中已有人答应归降。等北门火起,沿途游骑便要立即收拢兵马,前往于阗参加最后的攻城。

  尉迟河看见信上的印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是尉迟迦罗的印。”

  他当即跪到李业面前。

  “大王,尉迟迦罗掌管北门,麾下部众不下两千。此人若反,王城只怕支撑不过一夜!”

  “起来说话。”

  李业将尉迟河扶起。

  “从这里到于阗还有数百里。大军就算丢下粮草,也不可能在今夜赶到。”

  尉迟河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听到北门将反,一时已经乱了方寸。

  “那我王……”

  “现在赶去,已经来不及替尉迟王守住这一夜。”

  李业看向舆图上的于阗。

  “但只要于阗能够撑过这一夜,我就一定能把他们救下来。”

  他随后看向郭衡。

  “郭大都护,可敢再向前一步?”

  “安西军本就是为了向西走,才留到今日。”

  郭衡没有任何犹豫。

  “请大王下令。”

  李业命郭衡率八百安西骑兵,再加上刘鄩的六百轻骑先行,携带六日水粮,尽快控制且末、精绝方向的水源。

  李业亲率效节军与杨师厚的河西军紧随其后。葛从周、张淮深保护辎重,一路修复水井和旧驿,与前军之间不得拉开一日以上的路程。

  敌军将领与葛逻禄亲兵被押往中军,受到裹挟的吐蕃人与当地部众则可以充当向导,也可以交出战马后离开。

  一名吐蕃老人主动指出一处尚未被破坏的水源。一些躲入荒漠的百姓也开始返回,带来新的井图。这场胜利由此第一次动摇了联军对南道的控制。

  袁袭还在乌术行囊底部找到十几枚大食银币,以及一封粟特文书信。

  “上面数次提到布哈拉。”

  袁袭将书信交给李业。

  “其余内容,军中通事暂时无法辨认。”

  “抄录两份。”

  李业看了看那些银币。

  “一份送回敦煌,另一份向北送,设法交给周庠。沿途的粟特商人中,或许有人可以看懂。”

  这还不足以证明萨曼人已经介入,却说明西域的局势开始引来葱岭以西的目光。

  西进到这一步,他们终于开始和那数千里外的大食世界产生了接触。

  于阗局势危急,恐怕很难再坚持太久,但唐军哪怕是急行军的情况下,也至少需要五到六天才能抵达。

  此时负责保护辎重的葛从周也主动请见,对李业建议道

  “大王,军中郭大都护麾下有不少熟悉于阗道路的安西将士,我们或可以此组织一支数百精骑,脱离主力,趁敌人尚未获知这边骚扰延迟我军的游骑被灭档口,一日夜间奔袭于阗,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

  同一时刻,于阗王城。

  第三日深夜。

  尉迟迦罗站在北门城楼上,终于看见了城外的火光。

  三支火把被人在黑暗中高高举起,随后同时落下。

  这是阿尔斯兰与他约定的信号。

  东西两面的攻势随之变得猛烈,大批守军赶往东西城墙,北门附近只剩下尉迟迦罗的亲信。

  “开门。”

  几名不肯从命的士卒当即被杀。

  北门巨大的木闩被缓缓抬起,城门打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数以千计的葛逻禄骑兵在黑暗中缓慢向前,没有鼓声,也没有人呼喊。

  第一批骑兵进入城门后,立即沿着街道向前。

  两百人、五百人、八百人……

  当第一千名葛逻禄骑兵进入北城时,附近寺院突然响起钟声。

  不是一座寺院。

  三座寺院几乎同时敲响大钟。

  火把从道路两侧接连亮起,屋顶上也出现大批手持弓弩的王宫卫士。

  尉迟毗讫罗摩在数百名士卒护卫下登上内楼。

  “放箭!”

  箭矢从街道两侧射下。

  入城骑兵来不及展开,只能拥挤在狭窄街道上。数十辆装满石块的木车也被同时推倒,将敌军分割在几段街道之中。

  “关门!”

  藏在城门后的宫卫立即拉动绞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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