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远是个纯粹的路痴。
十七岁的时候更是叛逆青少年届里的个中翘楚,虽然他天生是黑祭司唯一继位者,整个古通斯国最尊贵的上层阶级。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戚远的目光开始滑过高高的纯白色大理石宫殿围墙,投向外面似乎更加湛蓝的天空与长棕榈树。
他跑出去玩的那一天毫预谋,可能就是那天的云正正好的飘过他头顶。
在甩开簇拥的老侍女和丑守卫们后,戚远换下繁琐的紫袍,摘掉耀眼的嵌椭圆紫宝石蛇形金臂钏,甩掉长长的金镶玉长细链子耳坠就翻墙出逃,准备看看这个他从未得见过的新鲜世界。
一切似乎都非常顺利,虽然他从来没出去过,更不识路。
戚远蹦哒出去就相当自信的跟着感觉走,他也聪明,知道要绕开白石殿墙,不走大道。
王城是整个古通斯王朝最繁华的密集人口城市,人多,建筑自然也多,弯弯绕绕的小路更多。
戚远专往人迹罕至的小道拐,他看见了尘土飞扬,不会铺平石板的狭窄街路,闻到了买热油糖的小铺子散发出来的甜腻味道,听见了妓馆里面的雏妓吆喝声。
他长的俊,一身黛蓝色长袍,光泽乌黑的长头发垂上后臀,淡然漫步的样子在王城路里面更像是一道风景。买花小姑娘还故意撞他一把,想要含羞带怯认识认识他,结果被戚远踩蔫了花。
戚远打小就没被人撞过,他高贵得很,国王见了都得给他低头。戚远第一反应就是皱眉,扫她一眼后也没打算扶就淡漠的穿行过街道往对面供米粥的铺子走。
王城位于浩瀚沙漠边缘地带,立足于最肥沃的三角洲地带,占据绵长的河流。老古通斯人四四方方的立起一座城,又等级森严的划分祭司、王族与民众、奴隶的界限,划市坊,定住区。但近些年随着新王新政,普通平民之间到底还是融合贯通成一气。
不过城区划分还是按往常旧历,并太多改变。
从祭司白宫殿区往下走,是条繁华的商街,路面边上都是用小木板、条纹棉花布支出大大小小的铺子。
不过街上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新奇,有卖甜枣糖的,戚远又不是没见过这样式儿的糖,而且舔甜的马蜂蝇虫嗡嗡的冒过去冲过来绕在上面乱飞。戚远嫌弃的撇过头,看见有卖小细花布的,成匹的挂在长木杆上,戚远觉得从他身边的老侍女衣柜子里面随便拎一件出来都比那些灰扑扑的烂布好。
戚远的视线越过连墙面都没抹平的红土楼,看见冒出来的木榫梁卯,觉得碍眼的丑。
戚远嫌弃了他所看到的一切,包括头顶那片显得湛蓝的过分的天和脚下这片因人来人往溅烟腾尘的地。
这午后顶上天的太阳又晒,戚远饿了,更想喝水。他中午光想着怎么跑,压根儿没吃饭,更忘记自己要带钱这个问题。
但是在宽阔的王城里,戚远彻底的迷路了。
他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想要顺着弯弯绕绕的小路走回去。经过了嫌弃得不行的布匹店,又看见了红枣糖,但买花的小姑娘不见了,一把蔫了吧唧的花死躺在路角。戚远再度走到对面卖热油糖的小铺子,老板扫了他好几眼。
直到黄昏晚晨已至,戚远毛燥的再度经过他已经路过了三次的小巷街口。他也知道自己走过这里,但他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而能管他的大祭司今天出城,他身边的老侍女和侍卫可没什么能力指挥王城卫队来找人,他们甚至还可能以为他这个时候又去瞭星塔里面写书。戚远为了这次出逃,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谋划。要按往常算,他这个时候确实就在那破塔上聊的抄书,估计白宫殿那群人在明天大祭司回来的时候可能才会知道他不见了。
不过沦落到现在这种又饥又渴的地步,戚远开始觉得他这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他不仅跳进去,还相当自作聪明的布置了不少陷阱。
戚远没料到出来溜一趟能有这么聊,他还会觉得能多有意思。
就在戚远不耐的转身就走的时候,他晃眼瞥见那隐蔽的墙拐角貌似闹出了点动静,那边有路能通。堆在角落边上的瓦陶罐碎了两个,他耳朵好,能听见拳脚殴打的声音。戚远想着这里面没走过,不如走过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新路。
而他走过去,那副视一切高高在上的模样倒是激怒了欺负人的混小子们。
说起来,戚远和他们差不多大。
为首的麻子脸看见他一身素衫,但长的够俊,以为是什么男宠,心中不屑。然而他刚伸手抓住戚远飘过去的长发还没捏稳就被戚远转身猛的一手刀砍过去,紧接着就是狠戾的拳脚相加,戚远正烦着,能突然冒出来个蠢沙包给他泄气,戚远自然能打多狠就有多狠。
戚远能打,大祭司不仅仅只教他观星卜卦写书。古通斯国内,神权与王权并肩。旗下的军队远镇在圣地,一个合格的黑祭司也同样具备骑马打仗的军事才能。
戚远是天生贵子,可不是单纯的只知道睡女人继承家业的贵族子弟,他尚武。
但那三个嗷嗷惨叫的声音反倒是更变本加厉的吓坏了缩在角落里面的小奴隶。
被堵在墙角边上毒打的小奴隶就穿身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灰短袍,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陈年的鞭打伤痕以及久存不消的青紫淤痕,脚踝上的锁链绕过去显得他脚脖更细。鞋子也没穿,赤脚,短头发,双手抱头蜷缩抖动的更加厉害。
戚远看见他那副小可怜的样子扯起嘴角忽地轻笑了一下,将那三个蠢货打的抱头鼠窜惨叫着跑出小巷子。
小奴隶在听见周围彻底安静了之后迟疑的微微抬起头,对上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此方暮色已沉,霭霭霞光循着巷子扭曲轨迹抹上斑驳的红泥土墙。暗色融去戚远的影子轮廓,让他像是从黑夜里面走来,带来夜晚的宁静。
“他们为什么打你?”
小奴隶摇头,怯懦的缩坐在地上,甚至都不怎么敢站起来。手贴在后面的泥墙,要攀不爬的顺着戚远的目光而缩瑟。
戚远就没见过这么可怜巴巴的人,不过小奴隶长的清秀,像只棕鸟,让他觉得顺眼又不顺眼。还是太瘦骨嶙峋的,下巴尖尖的可以戳人,露出来的细胳膊让戚远觉得他能一把握断。戚远为不可察的皱起眉头,伸手轻轻儿的把人拎了起来,还顺手给他拍衣服上带的灰。不过他身上那件衣服本来就脏,论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但戚远借着拍灰尘的功夫掐量了一番小奴隶的细腰,摸到凸出来的肋骨。
脚脖上的锁链昭明了对方的身份,估计父母是贫民,然后把孩子卖作工隶。小奴隶看上去年纪也没多大,十七岁的戚远就高出他小半个头。
戚远拉着他的手腕低头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但是小奴隶不知道是被打坏了还是什么。只摇头不说话,戚远有点不耐的握紧他的手腕将他扯近。
小奴隶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就要跌倒,而戚远明晃晃的怼在他面前,但是他哪儿哪儿都不敢碰,怕把戚远衣服给带脏。只有在仓促间伸手拿干净掌根抵住戚远的肩膀,手指尖轻轻的点在上面借力站稳脚跟。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搬的杀局,胆怯的抬头,再度对上少年戚远的那双琉璃黑般澄澈的眼珠。
十七岁的戚远骨子里面含满了傲气,容不得能让自己不欢心的事情。
他拉高握住的那只手腕,抬手掐住小奴隶瘦岬岬的脸颊,双指用力捏紧,但也没挤出点儿肉来。戚远不满,开口质问他。
“你是哑巴吗?”
小奴隶紧张的摇头,他有点怕。扯起嘴角绽开的血口子,小心翼翼的提起脸上淤青,磕磕绊绊又细细弱弱的开口。
“……不是,谢谢你。”
“我,我我没有名字。”
“你是奴隶?”
戚远再度扫了一眼他脚踝上的锁链,看见瘦长的脚掌,明知故问。
小奴隶点头,同时想要挣开戚远的手,他看戚远虽然穿的普普通通,但年少面孔的俊朗都逼到了他眼前。整个人更是仪表非凡,背直步稳,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而就算是普通平民,跟真正的奴隶也是有界限的。碰到奴隶代表霉运,回去一定要净水洗涤全身。
他觉得戚远是个好人,不想把自己的霉运带给他。
“你动什么?我扯疼你了?”
而戚远从来没在乎那些,他压根儿都没想到他那一出。只见到手的小奴隶还敢挣扎,虽然他还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怯懦神情,但这份不怎么乖巧的举动像是刺猬立起的针走过戚远的心脏,拨弄的他觉得微微发痒。
戚远现在厘不清,只压过去,变本加厉的攥紧了握住的那只细腕,将小奴隶整个人都扯到他胸前扑着才作罢。
“还挣吗?”
戚远抱住小奴隶纤细的腰身,用手钳紧,极近的贴近小奴隶的面颊,上上下下的来回打量,看清他眼睑上的那点细痣。扬起眉,颇有点儿傲气的问他。
小奴隶整个人都僵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畏畏缩缩的挤在戚远胸膛面前似乎不对,但是支出来就能碰到戚远柔顺的长发,软软的又极具存在感的搭在他手背上。戚远往常还得在右侧扎一条的长辫,挂鎏金连珠坠,但也被他给丢掉了。
戚远看见他乖下来,满意的用手掐了一下小奴隶的侧腰,但没彻底松手,依旧抱住他问。
“我想喝水,你能给找水吗?”
小奴隶巴不得能找到理由松开戚远的钳制,他赶忙点头,伸手去推戚远的手,结果又被狠掐了一把细腰。但他总算是逃开戚远的怀抱,咽下那声痛呼就转身往匆匆拐角里面走。他走路有点跛脚,可能是刚刚那堆人打伤了他。可就算是身上疼,小奴隶还是走的飞快。
而戚远毫顾忌的跟上他,两步就和小奴隶并肩,还一把捞上他的手抓稳,老神常在的握紧。戚远这样干,仅仅是觉得有意思。因为小奴隶不想让他摸,还躲,那他偏要碰。
小奴隶循着黑下来的巷子边走边暗暗的甩手,但戚远也跟着他暗着较劲儿。握的力气越来越大,甚至又故意用手臂揽上他的腰。小奴隶不想跟他争了,歪过头不去看他,把人带到容纳他睡觉的小屋子,从角落抱起瓦罐越过站在狭小屋内的戚远。
他太高,把本就逼仄的屋子衬得更矮小。
小奴隶这个时候也不计较什么了,牵着他的衣角想要把人拉到门口站着,不让他打量破旧的屋子。但是他抱着罐子取完水回来,就看见戚远坐在他睡的破草席床垫子上,头转过去转过去把裂缝的泥砖墙根都赏眼观了个遍。小奴隶忙不迭放下瓦罐,拉住戚远的衣摆想让他起来。
这间屋子本来就是废弃的老屋,堆了不少废弃东西,现在被他捡来当栖身之所。里面乱的够糟糕,他也没有什么精力去整理更没有什么钱去修缮。
而戚远不明所以,他甚至都觉得这个小奴隶是不欢迎他,哪有带客人上门了不让坐还让站在门口边上。戚远心头不爽,直接视小奴隶扯着他衣服的那点微弱力道,自顾自的拿浅陶瓢盛水。
饮下一瓢水,戚远放下瓢就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奴隶跟他大眼对小眼。小奴隶的手蜷缩在后背,被他盯的都不好意思。他并不擅长对视,实际上在大多数时刻,他只需要低下头,成为墙上面一块本分的砖,变成墙角边一颗隐形的草就足够了。
“有吃的吗?”
但这份小心翼翼被小奴隶维持起来不过几瞬的卑微又被戚远一句话给戳破,戚远本来就是又饥又渴。水喝到了,现在就轮到肚子了。
小奴隶立马站起来走向靠在边墙上木头柜子,这个橱柜算得上这间屋子唯一比较完好的物什。咯吱拉开柜门,他踮脚,摸出一块看上去比石头还硬的圆饼走向戚远。
戚远沉默的看着他手上那坨东西,看见小奴隶使老大劲儿才艰难的掰成不均匀的两瓣,更是皱起了点眉头。
但小奴隶将那块大的递过来的时候,戚远还是伸手接住。他低头又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发现自己完全分辨不出来这坨东西到底是什么做出来的,只能勉强看出来点麦壳。
戚远掂量了一下手上这玩意儿的硬度,浸了点水才转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小口。戚远用犬齿慢慢磨咬,觉得这东西跟他想象的一样,难吃的要死,比吃土还难受。
但是小奴隶明显也饿了,他比戚远这金贵的少爷更加珍惜粮食,嚼几下就哏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而戚远手上还剩下大半。戚远看见他拍拍手的样子,沉默的往下噎,这玩意儿喇嗓子的很,戚远尽力说服自己打囫囵咽下去。
而天空彻底降下黑,屋子里面窗户小小一扇,更挡住了点斜升起的月光,周遭角落里面脏乱隐匿在粘稠的黑夜里。
小奴隶站在黑暗里很想给戚远点亮一盏灯,但是他这里连一盏最微小的油灯都没有。他局促的站在戚远对面,双手绞在后面来回的动。
但戚远坐在草席垫子上倒是接受良好,一点一点磨完手上那块东西。虽然味道足够难吃,且相当难以下咽,但饱腹感很强。戚远一个十七岁的高壮小伙儿,不是说太能吃,那老祭司跟他一张桌子都得跟他抢菜。
“这就是你的床吗?”
戚远拿瓢舀水冲干净手,拍了拍屁股下面这张简陋的草垫子。这哪能说是床,顶多是一个垫高了点的土台子,铺了点乱草,上面搭上一张粗糙睡上去还刮衣服丝的草席子。
小奴隶扶住自己的胳臂点头,他将瓦罐放好位置,听着戚远的命令不明所以的爬上草席子,躺在最里面。他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望向戚远。
月光那点细碎的光影照进了小奴隶的眼瞳里面,戚远微微勾起嘴角夸了一句他这个时候真乖。
话音刚落,戚远再度坐上床,踢掉草鞋,双腿平放上草席。侧身伸臂钳制住因为他上床而慌乱挣扎的小奴隶,但是小奴隶这个时候挣扎的又太过厉害,好像他对他做了什么天大的怨事。
戚远心里不悦,压的愈发狠,直接翻身一腿挤在小奴隶双腿中间,双手牢牢的捏住小奴隶的手腕压在他头顶。又腾出一只手来,拧上小奴隶没什么肉的腰。
“这个时候不听话了?”
小奴隶眼睛里面被吓出了眼泪,波光粼粼的闪,胸口因为刚刚的奋力挣扎而剧烈起伏。他听见戚远气势汹汹的逼问不敢动了,畏畏缩缩的低下头又斜看,怔愣的面对那堵破旧的墙。
他一听话顺着戚远,戚远就满意。但戚远还是故作恐吓的说话,再狠狠的拧了两把小奴隶的细腰。小奴隶闭眼点头,抿唇咽下痛呼。
“睡觉,明白吗?我困了,你不许乱动。”
戚远放开手,满意的躺在他身边,拎起刚刚踢到床脚的那截小奴隶拿来当被子的单薄布料,盖在小奴隶身上又裹紧就像抱长枕头一样揽在怀里面。小奴隶被迫翻了个身,面对戚远身上的衣袍,鼻尖抵在他的胸膛,好像所有的呼吸都要挤在对方身上。
小奴隶不由得提紧了呼吸,慢慢的抽气又慢慢的呼出来,生怕惊动戚远一下。他被身上那片布裹的紧,更是被戚远抱的紧,全然动弹不得。但就算是这样,小奴隶还是微微的动弹身子拱起屁股往后挪。
这张床其实很窄小一张,但是两个都侧身睡,一个还被另一个紧紧抱住。这倒是马马虎虎的给一张小床留出了点能够移动的余地,但那点地方也不是留给他的。
小奴隶还没伸过去,戚远手臂再一用力,猛然按住他的屁股往怀里面压。这一下吓得小奴隶心脏猛跳,他等了很久,以为戚远睡着了。没想到他还醒着,看上去好像还是精神奕奕的,根本不像他说的困了,想睡觉的样子。
而戚远倒是被小奴隶层出不穷的摆弄心思给逗笑了,他这次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上小奴隶的脸蛋,揉了揉他的短发,手指尖掐上小奴隶的耳垂,指甲陷进去带出一个细月牙。
是痛,但更多是一种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