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师兄
第二十二章
春生眼睛睁开了，嘴巴动了动，冯谢君的笑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春生便又闭上了眼没了动静，他半展的笑立刻僵住，恐惧又在他这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占据上风，不光是他如此，竺远和卓不凡亦如此。
“苗前辈，不，师娘……”
冯谢君跪在地上，两手捧住春生垂在石案边的一只冰手，眼里滚着泪花，看向一瞬间老去的苗根，哀声求问。
“一个个哭丧着脸真叫人心烦，你春生师兄得了我的命蛊，想死都难，昏过去罢了，刚才就叫你去烧水了，还不去？”
冯谢君听他这么说，终于安下心，笑着喊了声“好的，师娘！”，便赶紧跑开忙去准备了。
苗根用手撑了撑膝盖想要起身，却因为刚失去命蛊而乏力不已，身影摇晃着眼看要跌倒，竺远伸手一捞将他扶好，苗根却嫌弃地推开他，竺远看着他的白发从自己手背上凉凉的滑，过，只能任他逞强地吃力喘气站稳了。
竺远眉头紧锁，朝背对着他的苗根伸了伸手又缩回，他除了自己的大哥江涯，这辈子没有瞧得起谁过，冷傲孤僻惯了，从未对谁说过一声”对不起”，而此刻的他却被心头愧歉压得也一下老了几岁。
苗根知道他要开口，突然提声急喊道。
“江心，你若是敢对我说一声对不起，你就是个叫我瞧不起的狗东西，别叫我后悔跟了你一辈子！”
竺远的话使竺远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眉头锁得更紧，好像再不能解开了，这时苗根却两手撑着石案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眼角的鱼尾纹皱起来，他老了，可眼神却还是媚的，多情的。
“你放心，没了这命蛊我又不会一下子就死了，不过和你一样成了个寻常的糟老头子罢了，反正你不能长生不老，我就从没有想过要一个人活到地老天荒，你再苦巴着这张老脸我就真的要被你恶心死了。”
苗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却更让竺远难受了。他知道苗根是个最爱美的人，本是面若好女，却偏偏为他添了刀疤和皱纹。如今回头看去，他欠了这个苗寨出来的小傻子太多了，多到
“唉，小毒头……”
竺远这声低沉自语，还是被正在给春生施针的苗根听到了。
他眼睛微微睁大，好似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可能再听到的声音，而后嘴角慢慢上扬，可眼里却掉出泪来，恰好落在他刚刚从毡布上拈起的那根银针上，他赶紧收了泪和笑，把那根针扔到一边，咂了下嘴。
“啧，又废了一根针。”
他是个连眼泪都有毒的怪物，从未希冀过江心能爱上自己。他的故事从一个少年骑着黑马，用枪破开苗寨大门的那一瞬间开始，那一天他被江心拉上了那匹黑马，坐在自己的英雄怀里，随着马蹄声，被他带入滚滚红尘。
自此江心一人就是他不停追逐的那片滚滚红尘。
他们这些蛊父蛊母的预备军，通用一个苗名——“宝”，意为最珍贵比之物，出了苗寨后他便名姓，瘦瘦巴巴，小小一只，看样子不过十一二岁，不会说中原话，只晓得跟在江心身后跑，江心要他往东他便往东，要他往西便往西，论多么离谱的事只要江心吩咐他都会去做。
有一回江心开玩笑叫他去死，谁料他眼睛也不眨就往江心的枪尖上撞去，自那时起江心就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喊他“小毒头”，是江南吴地方言里“傻子”的意思。
水煮沸了，冯谢君用袖子裹着手将那铜锅端到苗根身旁，竺远显然旁观过这种疗法多次，默契的替苗根用一把银勾，把那些铁具从烫水中捞出放在一边列好凉着，而苗根低头正忙着调制药汁，他手里捏着刚才放出去咬竺远的一条白蛇，将它嘴巴打开把鱼钩似的两颗毒牙扣在碗边，只见他两指掐着蛇头轻轻一捏，那两颗毒牙便喷出两丝毒汁到碗里，苗根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的药粉倒进这碗里后便将碗递给了竺远。
不需他吩咐指导，竺远接过那碗便用刚才那把银勾将这药粉和毒汁细细搅匀了，同那些煮过的铁具一起，放在了苗根身边替他备好。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打搅苗根，他亦没有往日的多舌聒噪，一脸肃然认真，看得人更是紧张。当苗根左手用那两根铁筷似的铁具轻轻钳住春生漏在外头的那段伤肠，右手使着那把端头细剪，一点点的把这段肠子剪下扔到一边时，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的卓不凡心疼得又是一阵泪流。
“春生……”
他的心痛却叫竺远恼怒厌烦，若不是怕扰了苗根施刀，他必定上去再给卓不凡一脚。
冯谢君也心疼他的春生师兄遭这样的断肠罪，却不及卓不凡那样自己更痛十分般心焦，他此刻对苗根施展的医术更为好奇，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里的每一个动作，苗根虽认真操作，然而对面冯谢君那求知若渴的目光是如此强烈，叫他怎能不见，使他心里生了个念头。
当苗根将两段断肠缝在一道，在那撒了药粉的凉开水里泡洗一下，要塞回春生肚里时，冯谢君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什么！就这样理也不理顺地就塞回去？春生师兄的肠子岂不要打结？”
苗根听得笑出了声，一边手里有条不紊地继续着，一边答道。
“只要人活着，这肠子在肚里会自己慢慢理顺自己的。”
冯谢君听了大为惊奇，叹道。